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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时候经常目睹鲁西南乡村的丧礼，多年求学在外，这种经历日益模糊，总认为这些东西貌似多是乡村低俗或迷信，距离现代文明很遥远。随年岁增长，回故乡频率增多，才发现自己年少轻狂，对鲁西南乡村习俗有更多近距离观摩机会，童年记忆复苏，经历沧桑后再看今日鲁西南乡村丧事感触颇多。今日，菏泽乡村想把人动员起来，除娶媳妇、嫁闺女，生小孩外就是死了老人要办事。目睹这个长寿之乡老人，频繁高发的癌症在六十几岁就离开这个美丽世界，亲人的泪水与懊悔，知道了生与死竟然距离自己如此之近。 

记忆深处的老头慢慢开始离开人世，脑海中的年轻人竟然都六、七十岁，人生七十古来稀，一些八十来岁老人还在农田干活耘地，可能忽然间就离开这个世界。鲁西南乡村的麦田和蒜地，郁郁葱葱，又是一个风调雨顺年，耕田里一座座坟头昭示着这方土地上的新陈代谢，岁月荣辱。庄稼人最看重各种礼俗，鲁西南乡村二十四拜或十二拜，熟悉又陌生，早先认为这不过是些“封建迷信”，内心深处对烧香磕头有种深深的厌恶和排斥，当然我不公开说，经历过葬礼，我却对那些繁琐看似愚昧习俗多了丝敬意。 

在鲁西南乡村，会写一手漂亮字，给老人帐子上面写些粉笔字都成为乡村文化人树立个人威信机会。熟悉乡村丧礼礼俗，在群众围观的葬礼上，可为这门亲戚赢得声誉。假如在行拜过程中，下跪的方式或行礼手势高低不对都可诱发围观乡邻笑话，甚至成为谈资。去吊孝或出殡时，孝子会披麻戴孝出门迎接，在行礼过程中对方村嘹亮人会对应行礼，如县城单位，可不奉行鲁西南乡村传统习俗。参加葬礼，孝子接客（kei）时，客人需拿10元或20元钱，对方提供一两盒香烟！

对鲁西南乡村磕头礼俗，虽然不排斥，但从不专业。在灵棚前，站立时不能躬腰虾背，目光需直视前方，慢慢弯下腰，双手按在土地上，灵棚前跪棚的是年轻近门子，放一些麦秸，院子打扫干净，供桌上放老人遗像。磕头时，额头稍微接触地，，腰慢慢伸直，四指离开地，腰挺直，双手下垂，目光直视前方，完成一个磕头动作，鲁西南二十四拜好漫长，装模作样，磕头、作揖，整个仪式庄重严肃，乡村响器班子奏着哀乐，营造出一种很宗教般感觉，此时脑海中没有什么“封建礼教”，没人知道我是谁，内心深处感受博大精深鲁西南乡土文化！

丧礼在鲁西南农村是最重要生命仪式，现在越来越隆重，只有在葬礼上，亲朋好友才从全国各地赶回来，为老人送终。老人去世，去世老人遗体放在堂屋，至亲大哭，村内人知道谁家有事了，在家附近树上挂一沓草纸（一岁一张），孝子披麻戴孝，死者儿子、儿媳、孙子、女儿、女婿戴重孝。村内有红白理事会，头天晚上准备席菜，请他们来帮忙管理丧事，这些管事的人，在村内辈分高，知书达理、德高望重、热心的男性。村内有丧礼，管事的别管自家活再忙，也需放下，帮助孝子家料理，拿着烟或礼物去村内拜访需配合丧礼的人家，孝子挨家挨户通知，近门子男劳力一般很快就知晓，每当有吊孝客人来临，孝子就需在堂屋逝者两侧跪哭！ 

鲁西南乡村葬礼繁琐复杂，大支作用巨大，全程负责整场丧礼全部细节，帮忙的人需听从他的指挥，大支是主家和丧礼的中介，孝子把葬礼中指挥权委托给大支。近亲有孝帽子和孝衣，棺材和出殡用各种用品，灵棚搭建，请响器，乡村厨师，馒头、烟酒，需要多少购买多少，多少席都需要提前预算好，事前确定估计多少亲友参加葬礼，至亲都会通知；吊孝时，不重要亲戚去丧屋询问，什么时候出殡？如孝家说：还没确定。意思就是出殡时不用来啦啊！如逝者姻亲和血亲规模大，一百多桌很常见。鲁西南农民很看重风水，每家都有祖坟，认为风水会影响后辈人命运，葬礼很慎重，现在通讯工具发达，主家多少亲戚多半透明，大支需要和主家商量清楚，过去由人工去通知，重要亲戚还需专门去人亲自通知，这都由帮忙的通知，不在家的也多会赶回来，如死者是孝子的母亲，孝子舅家人，需额外重视，逝者是父亲是娘家人也需重视，娘家人在鲁西南葬礼上地位重要，丧礼上更不能怠慢！ 

按鲁西南葬礼风俗，逝者去世后在家多停放三五天。有的中午吃过后，才下葬，140席，用小圆桌作托班，有整鸡、整鱼、红烧肉、罐头、花生米、六个菜，烟酒，出殡时风雨无阻，无论下雪还是大雨，如赶到清明，需把这几天隔过去，给主家足够的时间，准备丧事，在外亲人赶回来，现多在外打工，让亲人有足够时间，缅怀逝者。逝者第一天，村内大支安排各路人马就开始忙碌，现在多由专业流动饭店准备饭食，丧者院子里貌似乱糟糟，实际上忙乱中有秩序，一切都在大支掌握中，晚上，院子里拉上200瓦大灯泡，帮忙的人要在主家吃饭，近门子的团结性在这几天体现充分，逝者去世后，棺材第一时间需买回来，现实行土葬，殡仪馆的车在第一天就赶到门口，火化后仍需放进棺材。 

逝者出殡前，有一轮吊孝，舅舅家对孝子准备有什么不当的地方及时指出来，让自己家闺女体面下葬，按照风俗阴间和阳间生活一样，需有一些必要设备。比如罩子、纸马，寿衣，集镇上有专门寿衣店，逝者装入棺材会用钉钉上，棺材放在堂屋，前面放一个帘子遮挡，然后放一个桌子，上面放贡品，棺材两侧及门前灵棚放大量麦秸，供守夜孝子及至亲跪或休息。每个家族祖坟不同，如何挖墓穴？需孝子亲自去视察，看风水后做好标记，连续忙碌孝子和至亲都很疲惫，很多孝子忙完丧事甚至会累病。 

现不用买菜和安灶，请流动饭店，全权委托给他们，不过多少席、分装馒头，还需大支操心，出殡时有专门收礼的桌子，女人帮忙切菜、撕孝，丧礼的餐具多半租用，响器也有专门的车，非但热闹，还可吸引人，营造气氛，现在音响设备很先进，女主唱会唱戏，请响器体面，孝子有面子。专门准备一席好菜款待响器队，附近小贩会来摆摊，各路亲戚聚集，几百号人，消费能力很强，小孩会要求父母购买各种玩具和零食，丧事现场孩子很兴奋，乱窜。往日，来参加葬礼亲朋好友快到主家时，需停下，送上帐子和礼盒，然后由专人领着，边走边哭：我的姑姑、大娘婶子！然后进入灵棚，跪棚近门子中的晚辈就要低下头来哭灵，男人或女人根据亲属远亲有不同孝服，此时响器班子会响起来，丧礼气氛会衬托起来，围观群众会观察丧礼进程，吊孝环节结束后，亲戚要停留休息一段时间，然后根据亲属远近，等待其他吊孝亲属，亲戚来的差不多后，不同亲属会“破供”，来吊孝的男人们集体行礼，孝子们包括孙子和外甥纷纷跪倒在灵棚两侧，对方两个懂礼数老人，拿着一块布高喊“##地方的客人，准备行礼”，附近很多群众围观，院子里挤满看热闹的人，来行礼的队伍，根据年龄或辈分在院子里站好，响器响起来，鲁西南二十四拜意味深长，灵棚两侧有二十四孝的喷绘！ 

大支在供桌前会根据来行礼的亲疏远近决定行什么礼，堂屋放着棺材，两个配合的老人负责作揖，多次叩首，行礼者弯腰，不能直立，多次作揖，进入灵棚前，孝子会列队迎接，最后退出时，孝子们还会出门跪拜谢客，院子里围观群众随时对行礼者表现进行评价，谁懂规矩？谁外行？她们都看的门清，如行礼过程中外行会被笑话，如行礼者表现不好，围观者嘴下不留情，甚至影响声誉。各路亲戚行礼结束，就要吃饭，远道而来的亲戚，就各自搬板凳在村庄孝子家附近找座位安排好，桌子没有板，一会用这个板送上饭菜，桌上有男客还会有烟酒。厨师和负责开饭的大支忙碌起来，筷子和一次性杯子，各种菜一起送来，亲朋吃饭，叽叽喳喳大概要持续一个多小时。 

近距离观摩今日鲁西南葬礼，发现和十多年前有巨大不同，但丧礼在群众心目中重要性不容抹杀。以前，都是来客吃一个碗，现在盘子很多都是一次性的，多是一席相对丰盛的菜，亲朋不是至亲，吃完饭可离开，孝子们送客，等至亲吃完饭，下午4点左右就开始出殡，这是最重要的事情，孝子们三叩九拜大礼，感谢诸位亲朋恩义。快出殡时，灵棚前的供桌要拆除，亲属和村内近门子及爷们开始聚集，乱哄哄的，灵棚两侧跪满了各路至亲，村内两个嘹亮人拿着酒杯斟酒倒掉，然后点香，在空中画个弧度，快出殡时，孝子多半长跪不起，长子非常重要，领头，孝子们多日悲伤，哭的一把鼻子一把泪，没时间与心情擦拭，围观群众一脸肃穆，围观孝子对爹娘最后的感恩，空气中弥漫着悲情。 

挖墓坑多选择村内壮劳力，孝子家准备好丰盛酒菜，按照风水先生早早安排好的，孝子对墓地方位、宽度、深度都有具体要求，不能出错。现在送棺材去祖坟也多不抬！基本上都拉，甚至有用吊车的，亲戚送的草纸集体烧掉，烟幕缭绕，响器吹的更悲怆，孝子们哭声更响，老人地位比较高，贡献比较大，更让孝子悲伤，孝子们手中拿一段柳树棍，腰里缠着麻绳，孝子长子拿着一个底下钻眼瓦盆，在孝子前放一个砖头，有几个儿女钻几个眼，逝者在黄泉路上可少受妖魔鬼怪刁难。出殡时长子拿着底下钻洞瓦盆使劲摔在砖上，且要一次性摔碎，孝子们每人手里拿着一个半米长柳木棍，上面粘一些草纸，每个孝子由一两个至亲搀扶，跪下来痛哭，此时已经在大街上拉啊，看热闹的人很多。帮助抬棺材的涌进堂屋，将棺材抬起后退，中间不能意外落地，否则不吉利，棺材慢慢向墓地前行，一路上都是送葬人群，有的烧纸，孝子们隔段时间就要停下磕头谢恩，抬棺的人万万不可马虎，一旦中途落地，会影响主家风水及命运。 

到了墓地，多半在其他村民耕地里，挖墓地需孝子提前去给这户主人家给送一部分礼物表示感谢，毁坏庄稼赔偿，耕地主人有的也不要，这里都有恩情，孝子到墓坑后，还需大哭，棺材放进墓坑后，孝子围着墓坑转几圈，撒几把土，代表父母是孝子埋的，出殡前棺材上还要撒粮食（五谷杂粮），扫一下，灵堂棺材后，用口袋装几十斤粮食，抬棺材劳力蹬歪，可保佑子孙家粮食未来丰收。围观群众慢慢散去，孝子敬烟磕头，事后还需感恩大支操心，至亲、女儿、女婿留下，丧礼后还有些杂事。现在当天就圆坟，至亲戴着孝，拿着铁锨，给新坟添土。在丧礼上帮忙的乡亲，主家多欠人家一份恩情。此后还有五七烧纸，从逝者去世第一天算起，第一个七天是一七，逝者去世第35天，至亲还会来。老人在阴间也要生活，购买一些用秫秸和彩纸扎成模仿阳间的物品，冰箱、汽车、电视机，儿女们集体去祖坟烧掉。 

逝者死后一百天，女儿要来娘家给老人烧纸，三年内，逝者儿子家过年春节不能贴红色春联，去世三周年内，每到周年、清明，女儿都要去娘家给死去爹娘烧纸；如娘家有人，可在哥哥弟弟家吃饭；如娘家没人，给父母烧纸后，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，乃鲁西南乡村一大悲哀。在鲁西南乡村人最重要，没有人，其他很多事情都没有意义，在熟人社会生存，缺乏尊严。一个女性的地位与尊严，很多时候取决于儿女外，还有娘家人势力大小。此后，每到过年大年三十下午，儿子、孙子就会去祖坟上给死去长辈祖先烧纸，把逝者请回家过年，死者三年时，至亲要来，丧事所有程序才算圆满。

鲁西南乡村丧礼，目睹了几十次，很多东西我不明白为何要如此做？对孝子有什么意义？丧事在熟人社会鲁西南乡村事关主家尊严与荣耀，花费多少都不是问题，很多时候亲朋好友礼物钱财基本上和花费抵消，领导干部爹娘去世甚至还发财！鲁西南平民百姓家丧事收到的礼金，在未来还需慢慢偿还，人情往来，礼钱都是人情债，礼仪在孔孟故里再重也抵消不了老人去世对孝子造成打击，父母为子女操心奉献了一辈子，不经过隆重礼仪，三叩九拜，重复磕头磕头，感谢爷们亲朋在自己最无助孤单时的恩惠，本质还是感恩父母养育之恩，千万次叩首也无法感谢父母养育之恩，谢亲朋就是谢父母！礼钱的背后不仅是人情味，亲戚和朋友间这种非正式组织让人在最无助的时候感受到了温暖，路遥曾感触亲戚还不如普通人，还是亲戚多了路好走。 

鲁西南乡村没有比丧礼更重要的事情，乡村互助和邻里间架势，让人情味浓郁乡村中人体会深刻，孝子磕头感恩心甘情愿，今日我真的明白鲁西南乡村传统文化习俗并非那么愚昧与落后，这种丧事重视的背后是弘扬敬老孝顺理念，在剧变时期鲁西南农村有巨大惯性，所以小镇青年不赞成丧事简化，亲朋好友吃喝掉得东西没有浪费，至少拉动了内需，至少在最困难的时候，亲朋好友来帮助自己发送老人，吃喝掉几万食品，今日生活日益变好，就是丧事大办人家，平日对父母很多也是很孝顺，当然平日不孝顺父母丧事大办的也很多，家有老人是个宝。 

在人情关系淡漠今日鲁西南乡村，还有什么能比丧礼更具凝聚力？可让近门子和各路亲戚团结一致，甚至朋友和同事，融洽感情，加深感情的良好机会，人在丧事时感受到自己好无助，很多事情不是自己可以左右的。今日鲁西南乡村丧礼简单了很多，出殡当日隆重，五七、三年，办的圈子缩小，招待亲朋不能吃不好，这是待人之道，几百口人，花费两万元招待下客人，这不仅仅是人情面子；当吃好满意，对孝子家评价很高，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？孝子家也不心疼多花费几千元钱，现在物价上涨，人情往来费用高涨，鲁西南乡村礼节懂的热闹越来越少，老人正在老去，中坚70后也不熟悉，磕头作揖，逼着大支在灵棚前询问是按照新式还是旧式，很多简单鞠躬仪式开始在鲁西南乡村实行。 

鲁西南丧礼提供了不少就业就会，几百亲属聚集给小摊贩提供了销售机会，当日可赚几百，响器班子、肉食店和乡村流动饭店，集镇寿衣店、棺材店销售都指望丧礼，现在各种供盒减少，孝子家多让亲戚直接随现金，这样可以抵消很多花费，大量村内劳力外出打工，丧事人手越来越少，就是大家族男丁也不多，至亲多从全国各地赶回来，村庄对丧礼办的不好的人家也保持宽容，没有能大的能力，让老人顺利安葬，面子大点小点不能太在乎，不同人家资源不一样，尽管丧礼是展示一个家族实力大小最佳平台，村庄就是再非议这户人家，没有能大能力也不能死要面子，办一场符合自身能力圆满葬礼，对这户人家在村内生存的尊严至关重要。 

小镇青年十多年对鲁西南乡村丧事多陌生，认为这些东西距离我很远，转眼恐惧的年龄，生存在这方神奇、封闭、落后、保守、温馨、怨恨、龌龊而又温情脉脉的土地上，儿时看着陌生而噪杂的丧礼开始渐渐走进我的生活。生活在鲁西南一个典型乡村，亲朋好友多生存在这些环境中，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场景，丧事对他们堪比学生考上985高校一样重要。社会在变，村庄在变，生活在这个剧变时代，身边熟悉又陌生的老人一个个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！人生苦短，逝者安息，这些勤劳善良朴实的鲁西南老人们，你们安心去吧啊！你们的离开，享受了最隆重的礼遇，你们放心上路吧！几百亲朋好友来为您送行，您的子女都悲痛欲绝，感谢父母养育之恩！一路走好！ 

作者：王中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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